凡煙小說

第1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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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“坐牢?不可能吧。”

聽到村長帶來的消息, 謝老太不屑地哼笑了一聲,攥著身邊的那根拐杖,反覆地搖著頭:“俺家老二有出息得很, 咋可能會坐牢?”

剛知道謝安坐牢時, 村長也不願相信。

誰不知道謝安是村裏的頭一茬大學生?在高考最難的那一年,考去了南方叫得上名的好大學。

雖說許多年不曾見他回家,村裏老一輩的人都快忘了他長什麽樣, 但提起“謝安”這個名字, 誰都會說一句是謝家的祖墳上冒了青煙,才讓雞窩裏飛出這麽個金鳳凰。

可當電話那頭的警察, 一項項地跟他確定著謝安的信息,他的名字、年齡、身份證號……每一樣都分毫不差時, 村長的喉結這才上下滾了滾,接受了現實。

村長原本並沒有謝安的聯系方式, 在向謝老太確定房子和錢要留給謝安後,才從謝老太那裏記下了他的電話。

畢竟簽合同是要本人來簽字的, 既然謝家的家產都要留給謝安, 謝安自然要回來簽合同。

村長按照電話打了過去,發現電話那頭並無人接聽, 一連打了幾個都是在一串“嘟嘟嘟”聲後自動掛斷。

電話號碼是浙市的, 於是村長給浙市分區的警察局打電話, 向警察詢問這個電話的登記人,這時才知道, 這個電話是來自浙市看守所的分號。

裏面可以打出來, 但外面的電話卻不能打進去。

謝安?監獄?

這幾個字連在一起後,變成了一顆重磅炸|單,將院子裏所有人的意識都夷為一片荒蕪。

謝平和張娟夫妻倆面面相覷、嘴唇微翕, 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
怪不得,怪不得謝安從來沒有回來過。

這麽多年了,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往家裏打個電話,說是在外面掙大錢,可從來都沒有往家裏寄過什麽東西。

現在,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
村長:“嫂子,你家老二他,他真的……”

“放恁娘的屁!”

不等村長再次重覆,謝老太就厲聲罵了回去,“謝安咋你了?啊?好歹也叫你一聲叔啊,你就這麽糟踐他?坐啥牢?坐啥牢!俺小在外面掙錢掙得好好的,坐啥牢!”

從搖椅上顫巍巍地站起身,謝老太的臉漲得通紅,揚起手裏的拐杖要打他。

村長也不躲,他身正不怕影子斜,既然沒有說謊騙人,就不需要躲。

“姨,可不敢,萬一把人打壞了咋辦?”

“奶奶,有話好好說,別動手啊。”

程玉秀和郭慧賢攔著謝老太,謝平則趕緊拉著村長往旁邊躲。

咚!

村長沒能躲開,那一下,重重地敲在了他的胳膊上。

村長的年齡大了,被拐杖打一下雖說不至於傷筋動骨,可胳膊上也頓然浮起一條紅色的痕跡。

平白無故地被拐杖打一下他怎麽會不疼?

但更疼的,是謝老太的那顆心。

前一秒還態度強硬的謝老太,瞬間彎下了腰,哪怕有拐杖支著,也難以撐起她被噩耗傷碎的心。

“我的小……我的小啊!說好了咱娘兒倆一塊過好日子,你咋會坐牢啊……!”

失神地跪在地上,謝老太的眼淚順著臉上蒼老的褶皺,一顆顆地落了下來。

謝平從來沒有見她哭得這麽傷心過。

謝安上學離開的時候,父親死的時候,周家最後一門親戚過世的時候……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泣不成聲,讓眼淚在臉上肆意橫流。

換做是以前,張娟一定會扶謝老太起來,一邊陪著她哭一邊想辦法安慰她。

可現在……

幾個小時前,她還只認謝安這一個兒子,要把大部分的家產都留給謝安呢。

既然他們再沒關系,又何必上趕著伺候?

也就謝平的心眼實,哪怕之前謝老太的話說得再狠他也毫不介意,主動把謝老太從地上抱了起來。

大事當前,自己的那點小情緒當然要暫時收起來。

“到底是因為啥坐牢?”程玉秀替她們娘兒倆向村長問道,“判了多少年啊?”

“詐騙,偷稅漏稅,故意殺人,還有啥,啥……”

罪名太多,村長也記不太住了,只記得幾個最重的罪名,還有判的時間:“判的是無期,這輩子是出不來了。”

無期?

程玉秀平常也看法制頻道,卻很少看到上面的犯罪嫌疑人被判無期。

在她的印象裏,只有犯下滔天大罪的人才會受到這麽嚴厲的處罰。

以她的見識,真的很難想象,謝安的罪到底有多重……

謝安在畢業後先是入職了一家公司,賺到一些錢後又和幾個人自己開了公司,起初經營得還好,公司也賺到一些錢,可為了賺更多的錢,他便動了歪心思。

謝安聰明,可聰明過了頭卻不是一件好事。

九十年代,在一個城市裏還沒有幾個“萬元戶”的時候,他已經靠詐騙賺了十多萬。

天網恢恢疏而不漏,再聰明的狐貍也逃不過法律的網,很快謝安就被警察盯上了。

如果那時候他肯認錯、肯悔改,或許還有回頭的機會,但他偏偏選擇一錯到底,走向了最黑暗的那條路。

在逃脫抓捕的過程中,他捅傷了幾名警察,其中有一名因為重傷不治死在了醫院。

背上多了一條人命,讓他這輩子的錯誤徹底失去了挽回的機會。

被抓後,謝安也知道丟臉,於是只通知了他的妻子,哦不,應該是他的前妻,並沒有告知遠在千裏之外的母親和大哥,所以他們並不知道他坐牢的事。

整個謝家,只有謝安這一個聰明人,也正因為他足夠聰明,才讓謝平和母親這麽多年都對他坐牢的事一無所知。

“我了小,我了……”

謝老太哭得太兇,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暈過去。

謝平趕緊回屋去拿降血壓的藥,餵她吃下,這才稍稍緩過來一點。

為了讓謝老太平覆一下心情,村長將張娟拉回到了屋裏。

遺憾地嘆了一口氣,村長滿臉都是對謝安的可惜:“你說說,小時候多懂事的一個人,長大咋會成這樣了呢?”

張娟沒說話,只是搓著麻繩上面的毛刺。

是啊,誰能想到呢?

曾經家裏最聰明的孩子,最有出息的孩子竟然坐牢了,一輩子都邁不出監獄的大門。

從雞窩裏飛出來的金鳳凰飛進了鐵籠子?

聽著就讓人覺得諷刺。

看了看張娟,村長試探地說:“要不恁就留下來吧,謝安回不來,謝家的房啊錢啊以後都是恁倆的了。這時候恁倆要走了,恁媽可就沒人照顧了。”

村長是不滿謝老太的偏心,但話說回來,謝家現在相當於就謝平一個兒子了。

生氣歸生氣,可總得為謝家的以後考慮。

見張娟沒說話,村長當她是默許了,便伸手試著把她手裏的麻繩抽出來。

可沒想到的是,張娟非但沒放手,反而把麻繩攥得更緊了:“不,就算謝平要留,我也不可能留了。”

心死是一瞬間的事,張娟沒辦法把今天上午的事當做沒發生。

不是為了錢,是為了一口氣,一口這輩子都咽不下的氣。

“我為謝家付出多少?叔,你心裏有數,村裏人也都有數。多少年了,我不圖錢、不圖房,只圖一家人能夠好好過日子,可俺婆婆呢?”

“上午的話你也聽見了,她的臉變得多快啊,知道房和地都是她和俺公公的名,一股腦就想給老二,有想過我和謝平嗎?”

“你也不用勸我,不管老二能不能回來,以後的房和錢給誰,我都不可能再跟她住一塊了。”

“給她送終、燒紙,沒問題,做飯、伺候她,不可能!”

張娟的話說得決絕,不留一點情面。

謝安坐牢,她心裏表示遺憾和同情,卻並不意味著這股情緒能原諒謝老太對她的傷害。

哪怕是沖著房和錢的面子上,她也做不到原諒她。

他們兩口子是笨,不如謝安聰明,但不代表老實人可以隨便被欺負。

“哎呀,恁媽這不是老糊塗了嘛,說的都是氣話,”村長還在試著幫謝老太找補,“都是一家人呢,她真能不給你和老大房和錢嗎?那不是糊塗了嘛。”

張娟冷笑一聲:“糊塗?我看她一點都不糊塗。”

將麻繩松開,張娟不想再跟他說這個事,“叔,你也不用勸了,就這吧。謝平想留就留,反正我是一定要搬走的。”

見怎麽樣都沒辦法說動她,村長只好暫時放棄。

還是勸謝平吧,只要把謝平給勸好了,再讓謝平勸張娟是一樣的。

“平?”

村長朝謝平招招手,“你過來,我跟你說點事。”

擦了擦臉上的淚痕,謝平朝屋裏走了過來,“咋了,叔?”

餘光看一眼正在捆綁東西的張娟,謝平趕緊過去搭了把手,“東西重,放這兒吧,等會我來綁就行。”

村長:???

一把把謝平手裏的麻繩奪過來,村長沒好氣道:“綁啥綁,恁媽都這樣了,你還準備走呢?”

謝平面無表情地說:“走啊,當然要走了。她心裏只有老二這一個小,我和娟兒繼續留下來有啥意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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